司法案小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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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大司马之死

《宋殇:猎心》 作者:要案迷 字数:2795

护城河的晨雾还没散尽,打捞船的吊臂就吱嘎作响地升起一具湿漉漉的尸体。

刑警李成栋站在岸边抽烟,眯着眼看那具东西从水里出来。红得刺眼。

“李哥,战国袍。”年轻的技术员小吴举着相机凑近,“不对,是仿制的,料子是现代的,但形制……真像那么回事。”

李成栋扔掉烟头,走近两步。尸体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身上套着一件暗红色的宽袖长袍,胸口用金线绣着狰狞的兽面纹,腰间束着皮质甲片缀成的战裙。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手腕处的尼龙绳勒进肉里,已经发黑。

“孔队呢?”李成栋回头问。

“在路上了。”小吴指了指尸体的脖子,“看这儿。”

脖子上有两道平行的勒痕,一道深一道浅,深的那个明显是致命伤——凶手用的应该是某种细硬的绳索,勒进气管,导致机械性窒息。但奇怪的是,浅的那道痕上面,居然还挂着一块玉。

一块圆形的玉佩,系在一条同样勒进肉里的红绳上,玉面刻着一个古篆字。

李成栋凑近辨认了半天,掏出手机拍照,发给了正在路上的孔尚。

孔尚到的时候,尸体已经被运到岸边的临时帐篷里。他掀开帘子,一股河泥的腥味混着福尔马林的气息扑过来。法医老周正蹲在尸体旁边,用镊子夹起死者耳后的什么东西。

“什么情况?”孔尚戴上手套,眼睛却落在死者脸上。脸被水泡得发白,但五官还算清晰,眉骨很高,颧骨突出,有点异相。

“男性,三十五岁左右,死亡时间四十八小时以上,不到七十二。”老周头也不抬,“颈部索沟符合勒杀特征,凶器应该是直径三毫米左右的麻绳。但最奇怪的不是这个。”

他把镊子举起来,镊子尖上拈着一小片黏糊糊的东西。

“耳朵眼里,塞着这个。丝帛,上面有字。”

孔尚接过证物袋,眯着眼对着灯光看。那片丝帛被水泡得几乎透明,但墨迹居然没散。上面用篆书写着八个字:

“孔父嘉死,大司马归。”
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孔队?”李成栋凑过来,“这写的什么?孔……什么?”

“孔父嘉。”孔尚把证物袋递给老周,“尽快做碳十四检测,确认丝帛的年代。”

“你不会以为这是古物吧?”老周笑了,“这玩意儿的织法是现代机器,仿的。”

孔尚没说话,走到尸体旁边,仔细看那件红色战甲。战甲是皮质的,甲片用铜丝编缀,胸口那个兽面纹——他认得,那是饕餮纹,商周青铜器上常见。腰带上还挂着一枚铜钱,方孔圆钱,战国形制。他把铜钱取下来,翻到背面,瞳孔微微一缩。

背面刻着一个字:“华”。

“成栋,死者身份查到了吗?”

“查了,指纹比对出来了。”李成栋递过平板,“孔维贤,四十二岁,古城路‘孔家集’古玩店的老板。离异,独居,没有前科。”

孔尚接过平板,看着那张证件照——和面前的尸体对上了。孔维贤。姓孔。

他又看了一眼那块挂在脖子上的玉佩,上面的古篆他认识:那也是“孔”字。

“孔队,你和这死者不会是本家吧?”李成栋随口问。

孔尚没回答,摘下手套走到帐篷外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护城河的水面泛着金光,两岸的垂柳在微风里摇晃。两千年前,这条河叫“睢水”,是宋国的护城河。公元前710年,宋国太宰华督在大街上射杀了大司马孔父嘉,抢走了他的妻子。孔父嘉的儿子逃到鲁国,从此以“孔”为氏,传了七代,生下了孔子。

他是孔氏第七十五代孙。

孔尚点了一根烟,狠狠吸了一口。手机响了,是局里的号码。

“孔队,我们调了孔维贤店铺周边的监控,有个发现。”电话里是技术中队的小王,“案发当天下午五点左右,孔维贤和一个女人一起离开店铺,上了一辆黑色奔驰。我们追踪了那辆车的轨迹,最后出现的地点是护城河北岸,距离发现尸体的位置不到五百米。”

“车牌号呢?”

“套牌。但我们通过卡口抓拍,识别出了驾驶员的面部特征。”小王顿了顿,“是个女的,三十岁左右,长得……挺好看的。”

“照片发我。”

挂了电话,微信叮的一声响。孔尚点开图片,是一张从监控视频里截取的脸:长发披肩,眉眼细长,鼻梁高挺,嘴角微微上翘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那种美不是浓艳的,而是有点冷,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青铜器,精致却拒人千里。

他把照片放大,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。

“孔队,老周叫你。”李成栋在帐篷口喊。

孔尚掐灭烟,走回帐篷。老周正拿着一个证物袋,里面装着几根头发。

“死者指甲缝里找到的,长头发,染过,栗色。”老周说,“应该是和凶手搏斗时抓下来的。送DNA实验室了,最快明天出结果。”

“他身上的玉呢?查了没有?”

“查了,那块玉佩是现代仿品,和田玉山料,雕工也是电脑工,值不了几个钱。但……”老周顿了顿,“玉佩背面刻的那个‘孔’字,笔迹比对和死者店铺招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应该是死者自己的东西。”

孔尚点点头,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如果凶手是按照《左传》记载来作案,那么孔父嘉死后,下一个要死的,应该是宋殇公。

宋殇公是谁?

他走到帐篷角落,拿出手机,打开搜索引擎,输入“宋殇公”。

搜索结果跳出来:宋殇公,名与夷,春秋时期宋国第十五位国君。公元前710年,被太宰华督弑杀。

死因:华督杀孔父嘉后,宋殇公大怒,欲追究其罪,华督先发制人,弑君。

孔尚盯着屏幕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是个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,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一个女声响起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
“大司马已经死了,下一个是宋殇公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孔尚猛地回头,帐篷外只有忙碌的警员和围观的人群。他拨回去,提示空号。

“成栋!”他喊,“立刻排查全市所有姓‘宋’的男性,年龄三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,有社会地位,近期可能成为目标。还有,调取护城河周边三公里内所有监控,查这个女人的行踪。”

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发给李成栋。

李成栋看了一眼,吹了声口哨:“这么漂亮?凶手?孔队,你确定不是报假警的?”

“她打了我的私人手机。”孔尚把手机揣回口袋,“这个号码只有局里内部知道。她是怎么搞到的?”

李成栋的脸色变了。

孔尚走出帐篷,又看了一眼护城河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,水面波光粼粼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他的后背在发凉。

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,轻得像是耳语,又像是两千年前的叹息。

她是谁?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?

“孔队,还有个事。”小王从技术车里探出头,“我们追踪那辆奔驰的行驶路线时,发现它曾经在市博物馆门口停了二十分钟。博物馆的监控拍到了那个女人下车,进了展厅,二十分钟后出来。她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手提袋。”

“什么展厅?”

“春秋战国文物展。”小王顿了顿,“展厅门口的宣传海报上写着——‘宋国迷踪:一个被遗忘的诸侯国’。”

孔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“马上调博物馆内部监控,看她去了哪个展柜。”

五分钟后,小王把截图发到他手机上。女人站在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前,展柜里只有一件文物——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戈,戈身上刻着两行铭文。

说明牌上写着:宋国青铜戈,出土于河南商丘,铭文为“华督之戈,永用”。

孔尚盯着那张图,久久没有说话。

夕阳开始西沉,护城河的水染成了暗红色。他的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局里的座机。

“孔队,刚接到报警,城东别墅区发现一具尸体。”接线员的声音有点紧张,“男性,四十五岁左右,死在家里,身上穿着……古代的衣服。”

孔尚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“死者姓什么?”

“姓宋。宋国强的宋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,有人喊:“快叫法医!死者脖子上有勒痕,耳朵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!”

孔尚挂断电话,抬头看向城东的方向。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正在消退,夜幕像巨大的幕布缓缓落下。

他想起那个女人的声音:下一个是宋殇公。

而她,好像就在他身边。